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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科学家在观测太阳时发现一片巨大阴影略过它表面,那是近80万公里宽的“洞”,而如果太阳输出的光因为被遮挡而减少仅仅7%,地球就有可能再次步入冰河时期。万幸通过紫外线光谱能看到阴影只是太阳大气的一块寒带——日冕洞,但它却处于能引发太阳风暴的危险位置。在两天半以后,美国北方天空果然爆发异象。从此太阳异常观测成为科学界的重要内容。
——符华课程论文《太阳研究》
符华昨晚在自习室熬了个大夜,上完早课还是觉得头重脚轻。她抽出背包里印好的那一沓天体物理论文,轻飘飘塞给了正忙着收拾东西换教室上课的舍友。
“我要逃课,论文麻烦下课之后帮我给助教了。”
舍友似乎在惊讶过后又问了些点到没留作业一类的事,不过符华已经听不太清了,只挥挥手,迈着没睡醒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挤进了人潮里。
教学楼和他们的活动中心离得不远,走后门最多七八分钟,转个方向从学生大潮离开符华才拿出手机又确认了一遍地点。符妈的消息恰逢其时弹出来:“你搞艺术的姐姐在你们学校办画展,有空和人家打个招呼送瓶水。”
符华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半天,在退出和回复间犹豫半晌,最后发了个不置可否的“哦”字。她转头望向离得老远的超市方向,脚下踌躇一瞬,还是往活动中心里走去。
室内过于阴凉,整个冬天没有散尽的寒气打在从偏门进去的符华身上,她后心一凉,才发现春日不怎么灿烂的阳光把她烤出了一身虚汗。
室内门旁打横排着自动贩卖机和咖啡机,四下无人她有足够的时间挑选,符华仔细看过所有饮料和能做的咖啡品种,最后选了保险的瓶装热牛奶:对方不讨厌乳制品、瓶装不容易撒出来、送不出去她自己也能喝。
符华把牛奶放进背包去拉室内门把手,拉了一下门没开,她才想起画展只开前门收门票。少女轻咳一声尴尬地绕去前门,证明什么似的先把早买好的门票拿在了手里。
这次联合画展十点钟才刚开始,学生基本都有课,只有些社会人士进来看画,工作人员也在进进出出,她一副大学生打扮反倒是格格不入。展厅里用了颜色很冷的白光,配着大面积的浅色背景黑色墙边,相对比不大的展品被框在里面,整个展厅显出一种冰冷的疏离感。她进去走马观花了两圈没找到她想找的人,又打开展厅示意图看了半天。
直到她走到最里面听见那道声音传来,转过头去看见在墙后露出的些许银色长发。
琪亚娜·卡斯兰娜。这个名字浮现在她脑海,就像墙上挂着的绚烂图画不加商量地直接挤进她眼睛,色彩聚合扭曲分散到整个展厅。
符华下意识上前一步,看见站在展墙后的琪亚娜正和工作人员交流。女人似乎对于这种交际得心应手,明明是麻烦的额外要求却把人哄得笑逐颜开。灰发少女在远处看了一会,拽了下自己书包,摩挲了会手里的门票,最后选择走到不远处去看琪亚娜的画。
其实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艺术上的天分或者兴趣,没多喜欢看画展也看不太懂,几乎都是瞄一眼画再用其余时间对着下面的说明去试图理解。
大部分画她都是匆匆略过,只有面前的几幅她会被那种用色和构图吸引,再因为他们的主人是那个琪亚娜·卡斯兰娜而去细细揣摩。尽管她知道自己不是想通过这种方法来获得某种艺术上的顿悟,而是想用自己习惯的理性思维去分析那个人在创作时的所思所想,以此来更加了解对方一点半点。
虽然大多时候都切不到实处,只能虚假地让对方活在她心底的那个憧憬的幻影变得真实。
符华用余光瞥了一眼还在原地的琪亚娜,那人对面换了一波衣着颇为光鲜的男人女人,手里还被塞了个玻璃瓶咖啡。
比牛奶贵很多,灰发穷学生心想,算了。
她马马虎虎把其余展品看了,打算把剩下半节天体物理上了,在画展最后一天再来和对方打个招呼送瓶水以完成自己母亲的任务,甚至她还谨慎地思考了下若是今天就这么离开,以后一周里哪天再忍不住翘课来这里会对自己绩点有多大影响。
不过她没如意,这半节课她是彻底赶不回去了。因为展厅的主人琪亚娜·卡斯兰娜叫住了她。
“符华?我还想给你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吃个饭呢,毕竟这次到天穹大了,没想到你先来看画展了,好巧啊!”银发女人径自走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住她胳膊。
符华嗯嗯啊啊了半天,鼻间对方甜丝丝的香水味搅得她紧张起来,最后搪塞道:“啊,嗯,听我妈妈说你要来。”
“阿姨我也好久没见了……”银发女人似乎有些遗憾地感叹,“但能见到你我就很高兴啦,你下午还有课吗?姐姐请你吃个饭吧?想吃什么?”
少女手忙脚乱地招架着,有些日子不见,对方能更轻易更不由分说地裹挟着她按自己的步调走了。仔细想来,符华这么些年来好像在这个名叫琪亚娜的银发女人面前一直毫无还手之力。
她第一次对琪亚娜有鲜明记忆是在她小学快毕业的2013年。
此前她对于自己这个不知道哪个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姐姐只有些大人们嘴里的刻板印象,或者偶尔哪年在拜年时聚餐时的模糊影子。比如琪亚娜初中就开始不好好学习天天瞎画没用的,比如那谁家闺女一个高中生染了头五颜六色的杂毛,又或者类似于你要好好学习别学她……以及记不清哪个饭桌上她手边帮她倒好的饮料。
直到那天她被带到对方家里,被大人们塞进琪亚娜的画室并在那坐了小半天。
她发现那些说法确实不是谣传。
活了多少年就做了多少年好学生乖乖女小棉袄的符华,无法想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离经叛道的人。
对方画室墙壁上五颜六色的东西一看就是她自己亲自画上去的;墙角还堆着些被涂抹得破破烂烂的课本——符华走上前去一看书上写着高二下册——是对方现在应该学的课本;屋子中央放了些符华看不出是什么玩意的染色塑料纸壳艺术品;游戏机卡带漫画耳钉化妆品零零散散填补了各个角落。而这间屋子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疾不徐画着画的琪亚娜本人。
六年级的符华以为没有哪个高中生会下午不上学大摇大摆地坐在自己家里画画,用自己的练习册试色,并且开着电话免提捏着嗓子和自己班任请病假。
“你是……符华?”那高中生挂了电话问她这个不速之客,“可乐和零食都在那边柜子里,你吃,我现在不方便。”
啊她竟然,符华心想,她竟然染了头发化了妆戴了耳钉喷了香水……还装病不上课不写作业偷偷画画!
于是她谨慎局促地坐在沙发边,害怕自己离对方近一点会染上坏习惯明天就作为典型被老师班会批评。
“怎么不说话?认生?”白发高中生带着笑意开口,“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饭吃了吗?”
“还没。”
“一会在我家吃吧。”
“好。”
“怕我?”
“嗯……啊不是,我没有。”
对方笑了起来,没有符华想象中那样带着嘲笑,反而像她身上香水一样带了丝丝的甜。
“我只是着急请了假,因为有幅画只有今天才能画得出来。”
“什么画?”
直到今天符华都清楚地记得那条新闻,2013年的7月太阳被巨大阴影覆盖,那是个处于能引发太阳风暴的位置的日冕洞,而美国北方天空最近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异象也是由此而来。她那时知道了日冕洞知道了太阳风暴,知道此刻照拂在她身上的太阳光是在8分18秒前朝地球而来,知道千万光年里外有无数太阳一般的恒星寂寞无声地成为黑洞。
符华在这种新鲜的感动中看到了琪亚娜那幅“只有今天能画”的画。
她第一次意识到了属于美术情感表达和写实诉求的融合,第一次被一生都触碰不到的遥远星球震撼,第一次在理性的科学中感受到了来自感性的浪漫与悲伤,也是第一次正视了她所以为的不学好的姐姐。
她凝视着画中鲜艳色彩下的昏黑底色,想到蒙上巨大阴影的太阳、步入冰河期的地球,想到恒星漫漫十亿年的衰老死亡,想到一切宇宙中无声的炽烈演变。世界变得渺小又巨大,色彩挤压在一张画纸又舒展到整个宇宙,最后溅射到她黑白寂静循规蹈矩的十几年无趣人生中。
而宇宙的尽头,新世界的开端,坐着一个拿画笔朝她笑的琪亚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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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不是宇宙的中心,甚至处于银河系的边缘地带。它只是银河系几亿颗恒星中处在主序阶段的一颗普通黄矮星,亮度、大小和物质密度都处于中等水平。只因为它是离地球最近的恒星,所以看上去它是天空中最耀眼最巨大的存在。
太阳似乎很普通,但又确实很特殊,甚至具有唯一性。太阳控制着人类的生存环境,它通过电磁辐射与地球建立稳定的联系,也就是各个波长的光还有高速太阳风的能量粒子。又由于它离地球最近,所以它是唯一一颗可以进行高时间、高空间和高光谱分辨率观测的恒星。
——符华课程论文《太阳研究》
“所以呢?你下午或者晚上有没有课?”琪亚娜过来捏了把符华的脸,“吃个饭嘛,我读大学时这附近有好多好吃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符华真的不习惯被琪亚娜这样亲昵地对待,她想后退半步又觉得这样实在失礼,只好被捏着脸颊瓮声瓮气地回答:“晚上可以。”
“那太好了。”
对方终于松开手,而那种温热的触感却凝固在符华脸颊挥之不去,她觉得琪亚娜实在停留太久,连她身上的香水味都已经脱离了那种带着柑橘和雪梨的明媚前调,变成一种幽香的苍兰味。
这种味道让符华有些恍惚,她印象里的姐姐一直都是种爆裂般的甜蜜味道。即使琪亚娜行至末路也会爆炸成一团粉红色的庞大星云,而对方的光亮将强烈到目不可视,足以把她这样的小行星摧毁炸碎到其他星系。
“……那就吃个沧海特色?怎么又在发呆啦?”
符华连忙说了句不好意思。她喜欢用宇宙间的一切去和琪亚娜做比较,好像地球上没什么能与对方相配,好像那个把她吸引到天文这条路上来的人会一直在她心里和天文绑定。他们都如此优美而导致相像,也如此遥远导致她终其一生也无法靠近。
晚上下课符华刚出教室门就被琪亚娜堵了个正着,女人还笑眯眯地同符华室友打了个招呼送了几块糖果,一个照面就把符华半年才熟起来的几个人哄得乐呵呵。
符华对此并不惊讶,她也因琪亚娜对任何人都容易熟络的一面而受照顾极多,也清楚地记得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姐姐也是因为最后被保送天穹大艺术系而摇身一变成为大人口中“搞艺术的”,连着她选了天文这么一个根本吃不饱饭的专业也没受到多大阻力。毕竟比起什么艺术家当个研究员看起来可靠谱又体面得多。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在2013年以后都全部在循着另一个人的轨迹去延伸,时至今日她世界的色彩也都是在那天被染上,而她也一直生活在这个被琪亚娜涂抹好的地方——读一样的大学,选一样冷僻的专业,过一样孤独浪漫的生活。
初遇时她还太小,认识的世界浅薄且无趣,被惊艳过便久久无法忘记那时的感动与震颤。于是她看着自己星系里唯一的恒星,被自己一厢情愿的引力牵引着,去想方设法接近她成为她,去把她的姐姐刻画成永远不会被颠覆的偶像,也永远是她无法接近的人。
直到被琪亚娜抓着手带去对方自己的车上,她冰得一惊。
“被冰到了?被冰到就对了,给我取取暖!”女人笑嘻嘻地把符华瑟缩的手抓得更紧,冰凉指尖风风火火地挨上她湿热的掌心,像是把一块冰嵌进她心里。
原来她也会冷啊,还会冷成这样,不痛吗?
这声感叹或许在符华心底落得太响,回过神来她出了声:“不痛吗?”
对方开门坐进符华身边的驾驶座,给了车里的空调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回答她问题:“当然啦,露肚子还容易着凉呢!”
琪亚娜在已经接近0℃的天穹市依然没放弃她一贯的辣妹风,露肩露肚子的毛衣短裙长靴,外面只搭了一件肉眼可见除了好看没有其他用途的毛外套。她伸手把自己发紫的手指展示给符华看:“看见了吗?美丽的代价啊。”
淡红色的美甲在车内灯光的反射下显得红艳,它们留下的温度还停在符华手中,一种似冷似热的刺激感开始击打她的心,唤醒了这些年安静满足地睡在她心底的,关于超越关于靠近的隐秘欲望。
符华和琪亚娜差了五岁,琪亚娜上大学时符华还是个初中生,等到符华追着琪亚娜的步子上了大学时对方已经毕业,她们的人生总是卡在这一阶段与上一阶段的分界线上,并且不多不少匀出了一年彻底拉开差距的时间。
每当符华觉得自己终于离对方近了一些后,就会在每年屈指可数的聚餐中发现琪亚娜早已经迈过那一阶段:她谈高考模拟琪亚娜在谈毕业设计,她谈学分绩点琪亚娜在谈社保补贴。她在同龄人里算得上出类拔萃的禀赋在年长者面前只是过去的影子,它们最后寂寞地燃成灰烬拼凑在她心里的那幅巨像上。
然而那巨像能存在于她心底的原因却不过是某种并肩的期待,因而它只能吸取虚假的养分,摇摇欲坠地被主人捏造出一种对方不可接近的形象来。只需这样根本不必被拿出来说的小事,就能让她开始想要正视那层自己亲手加上的伪装,去找出她们之间其他的可能性。
琪亚娜带着符华在天穹市的晚高峰里七拐八拐停在一家不怎么显眼的小餐馆前,店面有些年头却并不破旧,一看特色菜做得就不错。
“怎么样,来过吗?”琪亚娜给自己喝符华倒了两杯茶水,“这应该是附近最好吃的沧海菜了,我大学可是整整吃了四年呢。”她把菜单推给符华,笑眯眯道:“随便点,我请客。”
符华装模作样地接过熟悉的菜单开始翻看——其实她早就因为琪亚娜朋友圈来这里吃过了——时不时用余光瞄一眼对面的人。
虽然有空请她吃饭,但琪亚娜大概算不上很闲。她啪啪啪地按手机,见缝插针地打了个电话:想来那个持续一周的画展也不并不轻松。直到符华就着菜单拼命回忆完琪亚娜大概喜欢吃什么菜,那人才舒展了眉头放下手机,继续笑吟吟地问她生活学习怎么样。
她也依然颇为被动地一板一眼答着话,偶尔能收获对方的赞美和惊叹。
但还是姐姐夸奖妹妹的方式,符华心里想着。紧接着又觉得这想法怪异,不然还能是什么方式呢?以她们这些年来也依然寡淡的交集,能一起吃顿便饭,也不过是靠不知要往上追溯几代又下放不知多远的微薄血脉联系。两人中间隔着五年这样在她看来难以逾越的鸿沟,也要互相以同辈相称。
琪亚娜最后点了一桌子菜:八宝鸭糖醋小排白斩鸡清炒虾仁小黄鱼,像是搬了半个桌子的年夜饭过来。她胃口确实是好,平日里最后除了推杯换盏的酒鬼们,就剩她和细嚼慢咽的符华最后下桌,因此还发展出了点饭友情谊。
可惜琪亚娜往日的饭友今天实在是食不知味,熟悉的甜鲜滋味在她嘴里就是化不成往年的高兴和安宁,反而像被塞了团哑火的炮仗,火星子在她胸膛里乱窜。
符华多数时间善于自省,从她扭扭捏捏不愿意去和琪亚娜打招呼到现在也没把凉牛奶给对方她就发现了,有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情感让她和对方横生隔阂,她不愿意再以单纯的孺慕、少年单纯的仰望去和琪亚娜相处了。而在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之前,她开始介意起她们之间的距离起来,即使那是曾经让她被琪亚娜吸引的开端。
她干巴巴一粒粒夹着虾仁吃,听着吃饭不耽误说话的琪亚娜和她闲聊,又看着女人挂了两三个电话最后终于接起来:“都说了我不知道怎么画了,这种事情他们应该把特劳弗洛特挖出来而不是找我知道吗?我要吃饭了再见。”
“就是你点菜的时候我接的那个电话,今天看画展觉得我画的不错,就开始找我经纪人让我画些根本不会画的东西了,继续吃饭吧。”
而符华早在听到那个名字后心脏就开始狂跳,手心微微发汗,她吃不下饭,酝酿了一会说法后开口:“特劳弗洛特,我也知道他……如果你需要天文上面的帮助,也许我可以试试。”
特劳弗洛特并不是多屈指可数的大画家,他一生最多的画作都与天文相关。而符华知道他,也不过是因为当时在看过琪亚娜地画过后无法平静,找了许多天文画来看,最后隐隐约约对这个人有些印象。
琪亚娜揉揉太阳穴颇为无奈地笑了下:“这样听起来好像我找你吃饭是为了帮忙啊,亏我还用了个隐晦点的说法,没想到你什么都知道。”
“嗯,所以就当作这顿饭的回礼吧。”符华的心脏还在狂跳个不停,像是在期待在忐忑,在试图向琪亚娜证明什么,在因为抓住了什么渴望已久的机会而跃跃欲试。
她想和琪亚娜站在一个水平线上,她想和琪亚娜平等地对话交流,她要是和琪亚娜一样亭亭而立的木棉。符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里的宇宙中随意漂浮的尘埃和气体被深处传来压力聚拢在一起,它们终于开始缓慢聚集。
这不是因为胜负欲征服欲,而是只有这样她才有资格去做下一步她真正想做的,去把她这么些年来堆积起来的仰慕与憧憬转化成另一种随着她长大而不断勃发的情感。
“……啊原来是这样吗,哇这个图是要这么看啊,我第一次看懂!”琪亚娜和符华坐到一块儿,紧贴着她去看那块小小手机屏幕上的示意图。
符华总觉得对方挨得太近了些,近得她绷直身体脸上忍不住发热。这种异常让她边努力把自那天开始认识的天文知识说给对方,又忍不住分神去想她们以前的距离是否如此,还是一样的距离但她现在看来已经变了味道。
这种恰到好处的紧张让她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突然有了种奇怪的表达欲,似乎妄图通过短短几分钟把自己都压缩成册,以向琪亚娜展示:她不再是那个亦步亦趋跟在姐姐后面的小朋友了。
“我差不多懂啦,”琪亚娜坐回符华对面摇了摇手机,“我要是忘记了再问你可别嫌我麻烦哦?”
“不会。”
“你的专业学得还真好,其实听说你选了天文之后我还有些担心,但你这么优秀就没什么问题啦。”银发女人起身给少女添了点茶,“想想也是,我不是也选了艺术这么一条路,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更何况是你呢。”
约莫是被对方话里的认同鼓励到,符华拿过茶杯来不假思索:“其实我当时选这个专业也是因为……”
她在打算仰头喝茶的一瞬间对上了琪亚娜的眼睛,后半截话突然卡在了嗓子里。
约莫是表到不知道哪个祖宗的血缘让她们有相似的蓝眼睛,然而在认真凝视时却能轻易发现那里面的神韵完全不同。
她与琪亚娜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这样再明显、再浅薄不过的认知,符华却在看见琪亚娜眸中映出的自己后才真切意识到。
她们如此不同,张扬或内敛的神采,亲昵或含蓄的说话方式,感性或理性的思维模式造就了她们各异的人生。她们最深层的交集也不过是在2013年,符华单方面地被琪亚娜的世界所渗透,所感动,最后蒙起眼睛,顺着那一瞬间走了很远的路,而她当初的航标也已经漂到了其他地方。
她一直在刻舟求剑。
若是她的一切都被琪亚娜影响至深,为什么她选择的是天文而不是艺术,又为什么她选择成为这样理性内敛的人而不是她那样张扬热烈的人?
其实答案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视而不见。
人生所有要紧的关口,说到底她还是按着自己的自由意志去选择的。琪亚娜做了她某时某刻的开路人,她便以为自己把对方当成了灯塔,而她的航线却终究由自己决定。
琪亚娜·卡斯兰娜不是她不能颠覆的偶像,也不是她要去复制的成功样本。她只是在她的人生中轻轻推了一把而已。
手里捧着的热茶熏出符华一身冷汗,她像个意识到自己完全答错了题的考生,开始想慌乱地涂抹自己的考卷。
符华几乎是落荒而逃。她不得不用所有时间去思考自己木已成舟的人生,她一天不理清琪亚娜这个人究竟对她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就一天无法真正面对自己的人生。
而她的自我将在生活的重重遮掩下获得新生,在长久的被来自自身蒙蔽下的自我价值将脱胎换骨,引领她走向自己应该拥有的情绪与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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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的所有活动终将放大无数倍传递给人类,所以恒星研究、其他星系研究、宇宙研究都离不开对太阳系那颗唯一恒星的太阳研究。对太阳系的研究也是对人类自身和人类生活环境的研究,而科学研究也终将是对自身的研究。
——符华课程论文《太阳研究》
在琪亚娜的画展接近尾声时,符华把她姐姐约出来见了一面。
这次符华带着琪亚娜逛了一圈学校后门这两年新开的小吃街,两人提了一堆烤串炸串肉夹馍炒面糖葫芦炒栗子。琪亚娜绕到车后面把她那辆迷你两座汽车后盖折下来坐上去,顺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示意符华坐过来。
“不看星星可惜了,我现在也能认出来几个星座啦。”对方的话语随着春天疯长的草木味道传来,撩的符华心一颤。
她抬头看向天空,春季大三角在这样的郊区几乎要直接撞进她眼睛里。她曾经在相似的天空下一厢情愿地以某个人去定义自己的未来,又自顾自地给对方贴上无法接近的标签,而在快十年后的这个春日,她终于发现原来安稳地坐在对方身侧和她随意地聊天吃东西是这么寻常又幸福的小事。
“你还记得你高二那年逃课画画吗?就是我正好在你家的那一次。”符华知道琪亚娜要说她逃课画画的次数多了去了,额外加了一句。
“哦……啊,我记得。”琪亚娜专心扎着纸袋里的炸鸡柳吃,“那次有个日冕洞吧?那么大的阴影就还挺罕见的。”
“其实在那之前我都没怎么想接近你的。”
琪亚娜一把夺过符华手里的糖炒栗子:“哼,但现在还不是吃我的手短?不过我也不意外,那时候的我看起来就是叛逆少女吧,当然现在也是。”她指了指自己今天的行头:皮夹克配抹胸,手指头换了种五彩斑斓的颜色。
“……小心着凉,”符华老老实实解下自己的围巾递给琪亚娜,“吃小摊本来就容易不舒服。”
“唔,你还挺体贴的嘛。”
符华单刀直入:“因为突然发现我在用另一种眼光看着你。”
琪亚娜给自己盖好围巾就听对方劈头盖脸的这么一句话,她坐直了身体,转头去看她的妹妹。对方刚过完自己的21岁生日没多久,身材上仍然保有少女的清瘦和纤细,在初春厚外套的遮掩下仍然单薄。她没有化妆也没太花功夫打扮自己,寡淡的脸庞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属于学者的眼睛,尽管观察者在那眼底可以看见高天之上的星辰,可使用者的目光只投向她的观察对象,并为之探求一生。
琪亚娜丰富的阅历和敏锐的直觉让她很快想到一种荒唐的可能性,作为年长者,她就这样横空接了个烫手山芋。那种缥缈的猜测,她既不能轻易认定也不能不去细想,既不能直接否决也不能有所犹豫,她在煎熬中依然用了往常的语调:“那是什么眼光?突然发现你姐姐我不仅仅是完美还很可爱?”
她特意强调了姐姐二字。
符华显然把她的话只听了个过场,不假思索:“确实,但是我觉得你不仅仅是我的姐姐。没有人会给一年才见一次的姐姐投注这么多注意力,连情绪都因为你波动,我会因为要见你紧张,会因为见到了你开心。我曾经误以为我是憧憬你想要成为你,所以随意决定了自己的人生,但是在后来我解开这个误会之后,我发现你还是在那个重要的位置上。”
符华在说这话时有一种清澈的理智的疯狂,那不加掩饰只注重自己内心的纯粹感受与学者式的绝对理性相碰撞,还有她们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血缘关系火上浇油,最后竟也没有烧成让琪亚娜心烦意乱的大火。
她反而罕见地手足无措。符华坦诚地把自己沾上她色彩的那一面展示给她看,好像就是要她惶恐,要她无法评判她自己的色彩是好是坏,让她在说出任何话语前都要反复斟酌,让她对那双和自己相似的蓝眼睛生出一瞬间的心疼与不忍。她只好机械地剥栗子。只要手里的噼啪声不停,她好像就能在突然朝她而来的属于符华的奔流的情感中找到她自己。
“那你现在,我想,其实你现在也只是把我当做……榜样,对,榜样一样的姐姐,只不过不太习惯这种变化吧?”年长者多少有些苍白和底气不足,她在对方那种突然迸发的锐气前无力阻挡。
符华听了这些话也依然没有犹豫就继续开口,年轻的天文家终于在长久的观测和无尽的计算后,确实证实了关于自己那颗星星的所有猜想:“我现在不想着成为你那样的人了,也不觉得我没法接近你了。我更想要靠近你,和你在一起。显而易见,这是一种爱慕。”
“琪亚娜,我是喜欢你的。”
她说了出来,也并不担心琪亚娜会如何回复她,她只是坦率又真诚地说出自己观察到的现象推导的过程和最后的结论。
她听到栗子被剥开的咔嚓声,闻到车边风吹过来的烟火气,看到琪亚娜有些呆愣地看向她,觉得那些她身体中之前聚集起来的尘埃与气体形成的星云不断收缩,它们的密度在增大中心温度在上升,终于在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达到临界点,它发出光芒,它成为一颗新诞生的恒星。
这颗恒星不是因为她对某个人告白而产生,而是宣告她终于在自己百年的人生旅途中找到了自己。她发现了自己对天文的青睐和沉迷完全出自她内心,明白了自己一半时间都在悄悄挂念的人应当被放在什么位置,知道了自己该去不受影响地选择怎样的人生,并把它们付诸实行。
当一个人有幸认识到了自己该去怎样实现自我,该去如何实践自己的人生,那她就如同宇宙中能千万年发光的恒星,拥有了她自己和所能吸引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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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亚娜在她下一站画展的所在地收到了一张明信片,她知道那是来自符华的信件,她像往常一样翻到背面,看到了对方抄写给她的诗。
What can I hold you with?³
I offer you lean streets, desperate sunsets, the moon of the jagged suburbs.
I offer you the bitterness of a man who has looked long and long at the lonely moon.
I offer you the loyalty of a man who has never been loyal.
I offer you that kernel of myself that I have saved somehow -the central heart that deals not in words, traffics not with dreams and is untouched by time, by joy, by adversities.
I offer you explanationsof yourself, theories about yourself, authentic and surprising news of yourself.
I can give you my loneliness, my darkness, the hunger of my heart; I am trying to bribe you with uncertainty, with danger, with defeat.